书法中讲究一气,就是强调书法作品中的整体性;书法讲究气脉,就是强调书法作品中的联系性。因为一气思想的沾溉,书法的世界,就不再是一个由实用文字符号所构成的干枯的世界,而是变成一个能涵摄一切生命的浩荡流行和生机勃发的生命世界。一气的思想,可以说是书法家取之不尽、用之不竭的生命源泉。书法家要以造化为师,以自然为师,就是要汲取宇宙之“一气”。不仅要汲取其混元之气,还要汲取其团结之气,也就是把各自分散的部分,看成是内在生命相连的整体。书法家写字,无非就是写出一团元气团结而已。这时,一点一画,无不有生气贯乎其间也,使得天、书(字)、人构成一个生命的整体。
宋代书画理论家董逌说:“且观天地生物,特一气运化尔。”清代朱履贞在《书学捷要》中评论孙过庭草书《书谱》时说:“一气贯注,笔致俱存,实为草书至宝。”清末蒋衡《拙存堂题跋》评祝允明书法云:“夫书必先意足,一气旋转,无论真草自然灵动;若逐笔安顿,虽工必呆。”清代张式《画谭》也说:“从一笔贯到千笔万笔,无非相生相让,活现出一个特地境界来。”对于书法家而言,千笔万笔,统于一笔,就是因为统于一气的缘故。书法艺术的本体是气,气是无形无状、可以体会却难以捉摸的。书法直接以简净抽象的点画线条,去追拟那虚灵无形的气,以表现宇宙大化的流行和生命的永恒运动。作为一种纯线条的艺术,在表现生命的活趣、动态和“一气”的特性时,书法有着无可比拟的优越性。
气是活的生命,气在书法中的作用,是借助点画线条的塑造,把此时所流露出来的生命的节律注入到线条形迹之中去,使点画线条也带有活的、升华了的生命节律。换句话说,就是借助着气的乘载力量,把书法家主观的性情和客观的笔墨结合在一起。气,一方面把性情乘载向点线,同时把点线乘载向性情,这样一来,性情因为气而能向外表达,点线因为气而得到了活的生命,于是,气在书法中的作用,就被发挥出来了。书法中的线条总是奔放而又流畅,激越而又欢快,充满了生命的动感。
可以说,中国人从半坡符号、甲骨文、金文中锤炼出来的线条意识,注入象形汉字的书写中,使书法成为活的时间性艺术,成为一气运化的艺术,成为气韵生动的艺术。在中国书法中,简单的线条,竟然具有如此的表现力。秩序和自由、理智和想象、节制和力量,这些相反相成的原则,通过相反相成的点线的形象,通过直线和曲线的反复和对比,通过那种柔韧的、流动的、自然的线条,都表现出来了。这才是中国书法真正的魅力所在。书法在最实用性的文字书写中,升华进入了艺术的领域,它以生命的美的形式,作为形而上的宇宙秩序和生命的象征。书法所寻求的到底是什么?它不是追求虚无缥缈的抽象的概念,那是哲学的探求;它也不是追求眼睛看不见的因素和力量,那是科学的探求。它追求的是某种真实的东西,是某种使人通体畅快、深感满足的东西;它不仅仅诉诸于人的理智,更诉诸于人的情绪和感觉。